楼袭月越过我俩身旁,冲屋外正在激斗的双方朗声道:“都住手。”音落,不仅天一教教徒,便是紫宸派的众人都停下了手。楼袭月回眸一瞥,苏莫飞默然松开我的手迎了上去。

一人忽然越众奔到楼袭月身旁,单膝跪地将手中之物奉上。楼袭月接过,随后抛给了苏莫飞:“这是你的。”

苏莫飞探手在空中接住,眸光在触及手中的蓝影剑时,亮了一瞬。

楼袭月道:“今日,是我和苏大侠两人切磋,谁若中途敢来搅兴……”

楼袭月没有说下去,可那话语里彻骨的寒意,连我都打了个冷战。

苏莫飞冲看向他的常与点了点头,握住蓝影剑走上前去,对楼袭月抱拳道:“请,楼教主。”

楼袭月不慌不忙地拔出幻雪剑,回笑道:“这是十年中,我们第二次正式交手。苏大侠,楼某非常期待。”

锋利的剑尖,闪着寒光。

幻雪剑的光芒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。我使劲忍着眼睛的胀痛,一瞬不瞬地看着两人将长剑握紧,对持而立。

却在此刻,眼前一花。

电光石火间,幻雪剑已然送到苏莫飞胸前。

苏莫飞点地跃起,挥剑直击袭来的利剑,身形在空中急促往后退。楼袭月手腕微翻,回剑劈下……

两道身影交错在一起,快如疾风闪电,刀光剑影,激荡出花火飞溅。

我瞪大眼睛盯着,连眼都不敢眨一下,只怕错过一刹那局势就出现什么突变。

心头越揪越紧,越揪越紧,呼吸都屏住了。

还有三招……

突然地,一道厉光闪过,剑气划破皮肉激起一团血雾。

“莫飞!”

我吓得脸色全白,飞扑过去接住重重坠落下来的苏莫飞,自己挡在了他的身前。

幻雪剑在距我胸口半寸处,堪堪停下。

我仰头望着楼袭月,一字一句道:“你不能杀他。”

楼袭月的目光冰冷如铁,那里面闪烁的嗜血神色让我心底震颤,胸口被一层层涌上的寒意冻结成冰。

“唐絮,”他毫无起伏地道:“如果,今日落败的是我,你会这样吗?”

我说不出话,眼前被雾气沉沉迷蒙。

那些彻骨彻心的爱恋,若要真的全部忘记,除非将我唐絮剥皮抽髓,挫骨扬灰。

我都知道。

所以这些情感,我不敢去想,不敢去碰,不敢回首。

我必须选择忘记和放弃。

苏莫飞抹去嘴角的血迹,伸手将我搀了起来,眼底有种悲恸的自责:“对不起小絮,我护不住你。”

对不起小絮,我护不住你……

那个可怕的噩梦倏忽闪过我眼前,我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,心头被恐惧完全填满。

“不会的,苏莫飞,你不会有事的,不会有事……”我不停地重复这一句,却驱散不掉心中的震悚。

就在这个瞬间,我听见一道有些缥缈的嗓音道:

“你们走吧。”

我惊得停住话,愣了片刻,转头向说话那人望去。

楼袭月言罢,收剑离去,长长的月色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。

我和苏莫飞对望了一眼,正要转身离开,耳闻身后一道破空之音。苏莫飞稳稳接住飞来的那样东西,看了一眼后有些狐疑地递给我。

我捧住那个糖罐,双手直发抖。

房门在我身后重新紧闭上。

“小絮。”

苏莫飞轻声唤道,我一震,望了望他,“莫飞,三生花还没……”苏莫飞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说完拉上我,同其他紫宸派的人一起往外走去。

我连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我只是直觉般意识到,那一扇房门,再也不会为我打开。

我将清水和伤药备好,端到房间里,一边帮苏莫飞清洗包扎,一边对苏莫飞嘱咐道:“幻雪剑的寒气会从伤口渗入体内经脉,你要记住将寒气逼除干净。”

苏莫飞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
待我将伤口包扎完毕,苏莫飞拉住我的手道: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我用手掌盖在他唇上,不让他在继续说下去。

苏莫飞不是争强好胜之人,可今天他真的很难受。并非因为他输给了楼袭月,而是他差点保不住我。为了不让他继续自责,我换了个话题道:“对了莫飞,你们怎么都下山了?”

苏莫飞没做多想,老实地回答我:“几日前,掌门接到一份急信,说天一教准备去盟主林滋事。掌门让我们几个师兄弟代表紫宸派去,尽量协助铁盟主抗敌。可,”苏莫飞微顿,叹道:“我们还是迟了一步。楼袭月废去了铁盟主的功力,却没有杀他。而且他自己回了天一教,只留下那个叫赵单的徒弟和数百教众蹲守在盟主林外。掌门怕他还有其他预谋,令我们尽快赶过去。”

半夜躺在床上,我又是辗转难眠。侧了个身,我凝目望着一侧安然入睡的苏莫飞,心头有种暖暖的感触,却又参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惆然。

我忽然想起那个糖罐,楼袭月为何在那种时候还坚持将它给我?心中疑云顿起。我尽量轻的翻身坐起,下床走向搁着糖罐的那张桌子。

手伸出去,在上空顿了许久,终于垂下将那个糖罐捧了起来。我略微迟疑后,探手将盖子轻轻揭了开……

“小絮,怎么了?!”

苏莫飞半夜醒来,看着蹲在地上抱住那个糖罐无声流泪的我,慌忙走到我身后手足无措地问。好半晌,他反应过来,绕到我面前也蹲下身,捧着我的脸颊柔声道:“别哭了,小絮。告诉我怎么了?”

我抬起红肿的眼睛望着他,突然一头扑进他怀里,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。

楼袭月早就将三生花送给了我。放在了那个糖罐里,他亲手把最后的和好的希望给了我,我生生错过了。

那时我并不知道,我错过的远不止这些。这一年里,我只记挂着,担忧着苏莫飞的伤,他一说胸口痛,我就紧张地去帮他揉,巴不得自己替他疼。

而对楼袭月,我全然不知他这一年是怎样渡过的。

楼澈走火入魔,到最后被痛苦折磨的发了疯,拔剑一剑刺进了自己胸膛……就在楼袭月的面前。

所有的人看着我手里的那个白玉盒,眼睛都亮了。

“真的是三生花?!”

常与终于忍不住迈到我面前问道。

我点头,将玉盒的盖子小心的打开。

“真的!真的是!”常与欣喜若狂的大喊,拉着身侧的苏莫飞差点没蹦起来。“二师兄,你不会有事了!太好了!”

苏莫飞冲他笑了笑,安排说:“好了,常与。你陪着小絮回紫宸派,将这三生花给掌门。”

“好好。”常与点头如捣蒜。

苏莫飞抽回被他拽住的手,走到我面前,目光深深地注视了我许久,喉咙发紧地对我道:“小絮,如果你还想去见楼……”

“我不会去见他了。”我截下了他的话,望定咫尺处温润黑亮的眼眸,重复了一遍:“我不会再见他。”

苏莫飞呼吸变得急促,抿了抿嘴唇又道:“小絮,看来你和他之间或许是有误会,你要是想和他解释清楚……”

“不用了。”我低头望着被我紧捏在手心里的玉盒子,目光颤了一下,嘴里依旧平静:“莫飞,我感激他,因为他最后救了我的夫君。”

“小絮!”苏莫飞激动难耐的将我搂入了怀里,双臂用力得瑟瑟颤抖,全然不顾身旁还有谁,一声声叫着我的名字。

我回抱住他,低声道:“莫飞,你要快去快回。我和笑笑在紫宸派等着你。”

苏莫飞重重点头。

到下午,苏莫飞将我和常与送到了门外,他嘱咐常与一路上要好好照顾我,而后松开了我的马缰。

我回首再看了他一眼,苏莫飞站在那里对我挥了挥手,笑容温暖如风。我忍不住心暖,展颜回了他一笑,转回头策马而去。

三天时间匆匆赶到紫宸派,我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白玉盒子送到清远掌门手中。掌门没有多说什么,可是那双素来平淡冲和的眼眸里,隐隐带着笑意。

给出三生花后,我迫不及待地冲去红叶那里接笑笑。只觉得那段路怎么这么远,这么久还不到,真恨不得身上长出翅膀。

当我进屋时,笑笑正在哭闹,红叶抱住她急得团团转。我慌忙上去抱过孩子,只看了她一眼,泪水就忍不住滚了下来。

我这一哭,笑笑立马不哭了,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我,咧开嘴就乐。弄得我又想气又想笑。

我抱住笑笑谢过红叶前辈,在她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里,忍住笑反身往外走。

一路上走着,我意外地发现,后山遍野开满了一种淡色的花。

猛地打住脚步。

凌霄花。

就像一根线扯住心尖,狠狠地拉了一下。心中忽然生起的疼,我根本压抑不住它漫延至全身。

怀里的笑笑依依呀呀的闹,唤醒了我走神的思绪。我低头看着她,心神慢慢平和下去,在她额头吻了一口。

无论曾经如何,我已经选定了莫飞,便不能回头了。

就算我再也无法像爱楼袭月一样去爱谁,又怎样?

爱的浅一些,却久一些,不就是一辈子了吗?

我一直想要的这种细水长流,是苏莫飞给了我。

离开了一个月,我实在对笑笑想得紧。这两天就呆在屋里,陪着笑笑哪儿都没去。

屋外那颗桃树花事已尽,只见绿叶葱郁。

我抱着笑笑在院内溜达了一会儿,正打算进屋,霍然听见身后急乱的脚步声。我转头看向跑过来的常与,瞧见他神情间的异样的,诧异地问道:“发生了什么?”

常与的脸色煞白如纸,嘴唇噏动了好几下对我说:“二师兄,回来了。”我一听,喜难自禁,忙急问道:“莫飞在哪儿?”

“……大殿。”

我抱住笑笑欣喜地快步跑过去,抬脚踏进殿门的瞬间,冷不丁瞧见所有人都在,一时愣住了。

“唐絮,你过来。”一把苍老的嗓音唤我道。其他人为我让开了一条路,我愣愣地迈步走过去,当瞧见躺卧在他身前地面上的那人时,整个人如被雷劈了,僵住了脚步。

那人紧闭双眼平躺着,一动也不动。

清远掌门眼中全是悲痛,强自忍住劝慰我:“唐絮,你要节哀顺变。”

四周响起隐约的抽泣声,哭声越来越大。

我眼前一阵阵发黑,身体一软倒了下去。似乎有人从我怀里接过了笑笑,我像傻了般,全没有反应。

恍惚间,我听见常与嚎啕大哭的声音。

一声一声,撕裂了心肺。

哭什么哭,莫飞又没死,你哭什么。

我摇摇晃晃地挪到莫飞身边,跪了下去,手指颤抖着抚上那张清俊的脸庞,嘴里喃喃说:“莫飞,你醒醒呀。你听,笑笑在哭了……”

没有回应,我就一遍遍不停的说。

手指停在了他的胸口上,顿时,我欣喜若狂地对四周的人大喊:“你们摸摸!快来摸摸!莫飞没事,他的胸口还是暖的,是暖的。”我扑身过去将苏莫飞紧紧抱在怀里,拼命挽留着那一丝温度不要它逝去。

我的莫飞,只是睡着了。他马上就会醒来的。因为我和笑笑一直都在等着他……

我跪坐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,全没了知觉。

笑笑似乎知道了什么,哭个不停,我抱住她看着她通红的小脸,想对她说,别哭了,别把爹吵醒了,他睡够了就会起来的……

可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,一滴泪也流不下。

没有了,没有了。

那个红着脸送给我小猫面具的男子,那个包容我,爱惜我,会与我厮守一生的他,再也没有了。

身旁的常与不停嘶声吼叫着,哭骂着一个人的名字,楼袭月。

罗青告诉清远掌门,莫飞是为了救他,被天一教害死的。他向我道歉,发誓一定会替莫飞报仇。我只愣愣地看着他,没力气说话。

所有的眼泪和悲伤,仿佛都随莫飞而去了,只剩下我一个空壳在这个世上。

当他们把莫飞抱入棺木的时候,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。

在那长长的一个梦中,莫飞笑吟吟地推开门走了进来,对我说“小絮,我回来了”,然后他抱起笑笑逗她:“笑笑,给爹笑一笑。”

我在那一瞬间,幸福地哭了出来。

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后,我醒来的时候,罗青他们已经把灵堂布置好。我换上孝服,表情木然地跪在灵柩旁,耳边有人唤了我好几次,我才转眸看了过去。

视线晃动了好半晌,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,我还了礼,抬起头哑声道:“多谢董王爷来吊念亡夫。”

董紫轩叹了口气,面色凝重地道:“苏夫人,请节哀。”说完微顿,“有件事,本来不该现在提,但是本王怕那人撑不了多久了。”董紫轩望着我道:“苏夫人可还记得叶灵这个人。”我应道:“记得。”董紫轩说:“本王受陆家堡所托,近日协助他们救出了叶姑娘。只可惜呀……唉。”蹙眉一声长叹,续而道:“叶姑娘临死前想再见苏夫人一面,她说有些话,她想要亲口告诉你。”

我摇头,“不必了。”我和叶灵之间没什么话可说。

“苏夫人还是去见见吧,本王已经把人带来了。”董紫轩很随意的口吻道:“或许那些事,和苏少侠的死有关呢?”

我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时,被迎面扑来的恶臭腐烂气味刺激得胃部翻涌。我勉强忍住想吐的冲动,一步步走向躺卧在床上的那人。
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

床上那人转脸看向我,我惊得一下顿住脚步。

那还是人的脸吗?

纵横交错的伤疤像一条条蜈蚣爬在她的脸上,五官扭曲,早已看不清原来的模样。

那人咧嘴,似乎对我笑了一笑:“吓人吧?都是楼袭月让人干的。还有我的双腿……”我看向她空荡荡的下半身,捂住嘴才没惊喘出声。

“为什么?他……”

“他气我害死了你们的孩子,可又不能杀了我,只能这样折磨我。”叶灵猛烈咳嗽了几声,从喉咙里咳出血沫又强咽了下去,痛苦喘息着说:“反正我们就是在熬。我熬着看他怎么死,他熬着……盼能再见你一面。”叶灵话语顿下,颇含深意地瞥向我,也只在这短短一个顾盼间,还依稀残留着那双让人惊艳的灵动眼眸的影子。

“唐絮,楼袭月根本没中独情蛊。”
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一个闷雷炸响。

“你、你又在骗我。”嗓音抖得不成调。
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叶灵望向前方,目光不知穿透我看见了什么,慢慢柔和了下去:“我将独情蛊用在了展鹏身上。唐絮,你知道我为何要逃婚吗?我受不了展鹏是因为蛊毒才爱上了我。我下蛊时以为,只要能得到他的爱,我什么都不在乎了。可是到后来,当展鹏真的‘喜欢’上我的时候我才发现,我接受不了。我爱了展鹏整整十年。为了他,我做了家族的叛徒,害得爹郁郁而终。可到最后,我却连他一丝真心都得不到……”

泪水汩汩涌出她的眼眶,叶灵顿了许久,情绪似乎稳定了,看向我接着道:“我当初将独情蛊偷偷用到展鹏身上时,还是有些后怕的。怕被楼袭月察觉出来,他无法爱上谁,那时他绝对会细查下去是我动了手脚。直到,楼袭月将你送到我那里来,我才安了心。他楼袭月也会舍不得。舍不得看你痛,他只好每天在你痛晕过去时,进屋去看你。甚至,我说解三生花要用恋人心口的血为药引子,他也情愿让我去取。”

我猛然想起记忆深处的那一幕:影影绰绰的竹林里,一对男女相拥在一起,男子衣衫半褪,女子的手紧贴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……

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
“我原本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他真相。他若真那么爱你,自然下不了手杀你。如果他真下了手,独情蛊对他而言也无需解了。可是他那样鞭打羞辱展鹏,我怎能不报复?那一天我去天一教找他,告诉了他,他没有中独情蛊。哈哈哈,你不知道楼袭月那时的表情,有多震惊多慌乱。然后,他就冲出去拍了你一掌。”叶灵语速放缓,“可是最后,他还是救了你。”

“别说了,别说了……”我摇晃着,转身向往外走。

“唐絮,你不想知道,楼袭月为何放你走吗?”

我的脚步生生停住。

“因为他没杀你,走火入魔,活不久了。他不得不放手。”

心脏猛地揪了一下。

“他将我留下来,就是为了抑制天一神功的反噬。他第一次发病,是你刺伤他带走苏莫飞那次,所以他没法出手拦下你。而后他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,只能依赖我的药才能稍微好受点。他的性情变得更加喜怒无常,有时自己都无法控制。原本这样下去,也能拖个三五年。可谁知道,他去阻止你和苏莫飞成亲回来后,突然要我用各种蛊毒帮他撑住身体,楼袭月也是个奇才,即使这样还练成了天一神功。不过,身体也就油尽灯枯了。”

叶灵嘴角上翘的弧度,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我自然不乐意他就这么死了。反噬时的那种痛苦,活似扒皮抽筋,凌迟千刀。展鹏只受了一次,他楼袭月只要活着,天天都要受罪。我用尽一切办法拖住他一条命,巴不得他长命百岁才好。还有你唐絮,他不想要你知道这些,宁死也不要你的同情,怕你看不起他。我却偏要说,偏要说!我要让他死得都不瞑目!哈哈哈……”

我跌跌撞撞从房间里逃出来,耳畔充盈着身后凄厉疯狂的笑声,还有最后嘶喊出那一句话:

“你知道吗,唐絮。楼袭月每次痛得要死不活时,嘴里一遍遍唤着的,是你的名字……那时的你,又在哪儿?”

……那时的你,又在哪儿?

我在门槛上突然绊倒,扑通跪在地上,膝盖一阵痛楚。恍惚有人过来搀我,被我推开了。我扶着门框自己站了起来,失魂落魄的一步一步走到苏莫飞的灵柩前扑跪下去。

浑身瑟瑟发抖。

眼泪流得满脸都是,我没去擦,任由它不停的坠下。

我该怎么做?该恨楼袭月害了莫飞吗?该去报复吗?该回头吗?

莫飞,莫飞,求你告诉我……

似乎过了好久好久,周围的人声都冷清下去。长明灯摇曳着,却照不透夜色的凝黑。

突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尖叫:“笑笑,笑笑不见了!”

我陡然抬起头,挣扎着站起身抓住那人:“你说什么?”那人苍白了脸色回我:“二嫂,我只是出去了一会儿,回身就不见笑笑了。”

清远掌门大步走近,“大概多久前?”

“一炷香。”

“好,”清远掌门目光一扫,对在场所有弟子沉声道:“就算倾尽我紫宸派毕派之力,也要带回莫飞的孩子。”

经过紫宸派一番仔细查寻,仍然没有头绪。董紫轩忽然来见清远掌门说道,他的属下当夜看见有几人形迹可疑,好像离开时还抱着个婴孩。

清远掌门忙让人去追,竟然真的打探到一些消息。我顿时坐不住了,请求掌门让我也去。离开前,我在莫飞灵堂里跪下,求他保佑笑笑平安。而后,毅然随几名紫宸派弟子下了山去。

追了一段路,我发现那些人带着笑笑,径自往盟主林的方向赶去,心中紧张得不行。盟主林如今的局势,已然一触即发。

天一教数千教众聚集在盟主林外,铁长水一张盟主令,便是紫宸派这种不太过问武林争斗的都派遣了最得力的弟子前去,更何况其他那些名门正派。

这一场正邪两道的大战,酝酿了整整八年,谁都想藉此将对方一举消灭。

我不知道那些人带笑笑去盟主林是为了什么,但是我心里真的有种不好的预感,越是接近盟主林,这种预感越是强烈。

而当我赶到盟主林,看见正在发生的那一幕时,我连心跳都停滞了。

有一个人,将襁褓中的笑笑递给了楼袭月。

“是笑笑!”

身旁的常与惊呼道,拔剑就要冲上去,被一旁的同门拉住了,斥道:“常与!你疯了吗?!你是整个天一教的对手?先去见铁盟主再说。”言罢拉住我和常与,往铁长水所占的地方奔去。

我回头看向楼袭月,猛地用力挣扎开他的束缚,在身后的惊呼声中往他冲去。

如果楼袭月以为笑笑是我和莫飞的孩子,他会怎样对她?

我不敢想象,分毫都不敢。

我施展开轻功,飞掠到他的身边去,张嘴正要唤他:“楼……”后背忽然一麻。身子定住,再也不能动一下。

“苏夫人,何事这么着急。”一道慵懒华丽地嗓音在身后悠然响起。

“董王爷,你这是做什么?”我冷声问道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楼袭月。

董紫轩轻笑了两声,“苏夫人,我很快就会放了你。在楼袭月杀了那个孩子之后。”

我心脏紧缩成一团,嗓音颤抖着道:“为什么?你和紫宸派不是……”

“苏夫人,你还记得我那傻妹妹吗?”董紫轩点住了我的哑穴,打断我话,“从小到大,我最疼爱的,就是这个妹妹。她却为了楼袭月,叛家出走。最后,楼袭月竟然,杀了她。”

董紫轩的声音很平静,可我能听出他那份平静下汹涌的恨意。他顿了顿,续道:“今天,我便要你来看看,当他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,再告之他真相。你说,他会不会疯?”

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几乎看不清远处的楼袭月。

楼袭月从接过笑笑后,就垂首定定地凝视着她,修长的身影纹丝不动。

不要,不要伤害她。她是你的亲骨肉呀……

我在心里拼命地喊,可惜楼袭月听不见。

忽然间,从人群里越众而出数道青色身影,快如疾风般挥剑刺向楼袭月。天一教数人掠起,与来者缠斗在一起。

楼袭月长身而立,冷静地看着常与等人拼命的搏杀。常与扭头对上他的目光,红着眼睛大喊:“魔头!放开我二师兄的孩子!”

楼袭月忽然开口,语调清冷地道:“将唐絮和这孩子的命给我,我发誓,永不犯你紫宸派。”

“呸!”常与嘶骂道:“除非我紫宸派弟子都死绝了,不然你别想伤害我二嫂跟笑笑!”

二嫂……

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去。

楼袭月不再说话,转眸仔细地看着臂弯里的笑笑,蓦然间,我错觉他似乎在微笑。而后,他唤来赵单耳语说了几句,赵单听完屈膝一拜,起身后离开了。

这时候,楼袭月忽然抬起眼,就似心有灵犀般,清透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
眸似繁星,柔若春水。

太多太多的过往,倏忽掠过脑海。一瞬间,我整个心脏都被攫住了。

眼睁睁看着他抬起手,挥下。

“杀。”

这一个字,将今日永远载入了武林史上。

那一场血腥的杀戮,进行了一天一夜,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。正邪两派都损失惨烈,搏命厮杀,几乎是全军覆没。

即使在数十载后再谈论起,仍然让整个武林都心惊胆战。

我看着幻雪剑一次次饮饱对手的鲜血,毫不留情地斩杀,然后血液喷涌在空中。

楼袭月左手抱着笑笑,就那样面无表情地杀戮着,仿佛地狱烈焰中的修罗,吞噬着周围所有的生命。

紫宸派的人发现了我,早已慌忙退回来将我护住。我看着那样子的楼袭月,竟然迈不动腿。

别杀了,够了,别再杀了……

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力气,我猛地飞身跃起,大喊道:“楼袭月!”

楼袭月旋身看向我,眼眸猝然一亮。

我扑到他面前,问道:“你回我一句,苏莫飞是你害的吗?”

楼袭月看着我,没有回答,忽然扬手,高举起手中的笑笑。

“不要!”

意识到他的意图,我嘶喊着挥剑刺过去想要拦住他,却在欺近他身侧的瞬间,手腕被霍然拽住,往前一拖

“噗……”

利刃刺进骨肉的钝感。

整个世界,刹那间完全沉寂了。

我耳中再听不见任何声音,不敢置信地低头,眼睛却被一只手掌遮盖住。

“别看,小絮……,不要看。”

楼袭月揽过我的肩膀,将我抱入了怀里,低笑着说:“这里一直很痛,现在抱着小絮就不痛了。”随着说话,一口滚烫的血呕出他嘴里。

我浑身僵如磐石。

楼袭月单手抱住笑笑,将我们俩都搂在怀里,很高兴的语气:“小絮,孩子的眼睛长得像你,嘴巴像我……”说完,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,脱力地往下滑倒。我慌忙抱住他,不让他倒下去。喉咙里像塞了什么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,只知道死死抱紧他。

他是楼袭月,是我的师父,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人。

他不会倒下去的,永远都不会。

楼袭月抱紧我粗喘着,每次张嘴,就有更多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,浸透了我的衣衫,渗进了我的皮肉骨骼里。他却恍如未觉般低喃说话:“今日一战,除了紫宸派,全部死伤无数。足以让紫宸在今后二十年,独步武林,无人胆敢去毁誉苏大侠的妻女。”

“师、父……”

“小絮,”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庞,“从今以后,你是苏笑的母亲,与我楼袭月再无任何关系……杀了我,为武林立了大功,紫宸派的人知道真相后,也不会再为难你。”

“不,我不要……”

“小絮,听话。”楼袭月的声音越来越弱。他的身体好重,我抱不住,一下子跟他一起扑倒在了地上。

“师父,师父……”我哭喊着,用手去擦他呕出的鲜血。一个人,怎么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?

楼袭月就像从前一样,温柔地看着我,“小絮还怪、师父吗?”

我拼命摇头。

楼袭月笑,颤巍巍地伸出手指,触碰到我的额头。

“笨小絮……,真笨。”

眼前,光影碎裂。

仿佛又看见那片漫天黄沙火场中,一人牵起我的手,柔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唐絮。”我对上他莹玉般的眼睛,“你……”

“你该叫我什么?”他打断我,眼眸一弯,眼角好看的往上微翘着。

我愣愣地回答:“楼袭月……”

他屈指在我额上敲了一记,板着脸责备般地说:“笨,连师父都不会叫。”

师父……

“小絮,我用我满手鲜血,一身杀戮,保你们母女一世安宁。”

我用我满手鲜血,一身杀戮,保你们母女一世安宁。

后记

回到紫宸派,不顾所有人的劝阻,我独自在莫飞的坟前跪了一天一夜。从那一日起,我再没提起过“楼袭月”这个名字。

笑笑十岁那年,清远掌门弥留时,把她唤到身边,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。他对常与说,要他一定照顾好我们母女,然后阖上了双眼。

又过了五年,笑笑随常与去参加武林大会,归来时,身旁多了一名少年。

我隐隐觉得,他的眉眼间依稀很像一个人,董紫轩。我不由得担忧起来,将他留下问了几句话。少年摇着纸扇,一派风流倜傥,眯起漂亮的眼眸对我笑道:“伯母请放心。我爱谁,她定是天下最好的女子。谁敢来说她的不是?”

话语中的霸气,倒是像极了另一个人。

入夜后,我正睡得迷糊,笑笑偷偷摸摸地溜了进来,掀开我的被角躺下,侧身抱住了我。“娘,”她将我摇醒,撒娇道:“我睡不着。”

我翻身望着她,探手为她理了理额发,柔声道:“回屋睡吧。明天清明,还要去拜祭你爹。”笑笑一头钻进我怀里,嘻嘻笑着说:“不嘛~我要陪娘睡。”我无奈地摸着她的发顶,只得依了。

“娘,爹是什么样子的人?”笑笑忽然问起。我拍着她的后背,像小时候一样哄她入睡,回她道:“你爹,是世上最好的人。他温和正派,待人真诚,对师门对我们母女都有情有义。”笑笑咯咯乐了起来,细胳膊抱得我更紧:“难怪娘天天吃斋念佛,定是为了修缘,来世好再与爹相遇吧。”

我手上的动作微滞,稍后对她笑了一笑:“是呀,只求来世,还能再见他一面。”

笑笑窝在我怀里,聊了没多久,眼皮就慢慢阖上了。我松开她起身,小心翼翼地走到外室,捂嘴猛烈咳嗽起来,掌心里触到一片湿热。

在莫飞坟前的那一天一夜,寒气侵体,终是只能拖到现在。

我折回床边,蹲下身去看着沉睡中的笑笑,越看越出神。她长得其实很像楼袭月,不过他从未对外人真正地笑过,而笑笑总是对谁都笑得无忧无虑,让人瞧见连心都暖和起来。所以这十几年来,纵是有人起疑,只要一见到笑笑的笑颜,便觉得他们两人一点都不像了。

我伸出手,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抚摸着面前美丽的脸庞,轻柔的就似怕惊醒了我的一个梦境。许久后,启唇轻声对她说:“笑笑,你爹他不是个好人,他无恶不作,满手血腥,是个人人忌惮的大魔头。可是,他用他的全部爱着我们母女。”

第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
笑笑将藤椅安置在院外的桃花树下,呼喝着那人将我抱出来。平素尊贵无比的小王爷连一个字都没多说,听话地将我小心抱起放坐在椅内。

笑笑拉住我的手说了几句,拉着身旁的人去帮我熬药。

难得清静下来,我睁开眼睛,仔细地打量着眼前明媚的春光。

微风拂过,花瓣如雨,飘飘扬扬落了我一身还满。

我看着看着,突然呆住。

在那缤纷艳丽的花瓣雨中,一道月白色的俊逸身影从远处翩然而来。

白衣墨发,绝世之容,微弯了如水双眸对我盈盈笑着。

一如从前。

他对我伸出手,他唤我:小絮。

我笑,眼泪却滚落下来。

师父……

我用尽全身力气,颤巍巍把手放到他的掌心,被他紧紧拉着,一步一步往前走去。

就算前方一片黑暗,就算前路布满荆棘,就算终途血池地狱,我也不再恐惧。

我们十指相扣,永生永世,不离不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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